御庭春(23)
  肖肃退出去后,很快便安排妥当。
  表面上看,这驿站的防卫与寻常无异,但暗处早已布下天罗地网。
  几名伪装成仆从的暗卫看似松散地散在庭院各处,实则已将整座驿站纳入监控之下。
  月瑄对此毫无察觉。
  她安静地坐在桌边,看着赵栖梧重新在她对面坐下,提起桌上的粗陶茶壶,倒了两杯温水,将其中一杯推到她面前。
  “先喝点水,饭菜一会儿就到,”他语气寻常,仿佛只是随口一提:“这驿站位置偏僻,夜里可能会有些声响,若是惊扰了你,不必理会,肖肃他们会处理。”
  月瑄接过水杯,小抿了一口,轻轻点了点头。
  不多时,驿卒送来了还算丰盛的饭菜,虽不及别院精致,但热乎可口。
  两人用完晚膳,天色已完全暗下。驿站内点起了几盏油灯,光线昏黄。
  门外下方传来一阵略显杂乱的脚步声和年轻男子清亮的交谈声,由远及近。
  “听这动静,似是又来了几位赶路的客人。”月瑄侧耳听了听,轻声道。
  外头说话声渐近,是几个年轻男子,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文雅腔调,似乎在讨论着沿途见闻与进京赴考之事,言语间意气风发。
  “嗯,像是赴考的举子。”赵栖梧应了一声,神色平静,似乎并不在意:“让青霜服侍你沐浴吧。”
  月瑄点点头。
  沐浴的热水很快送来,她由青霜服侍着,仔细清洗了连日赶路的风尘,换上了干净柔软的寝衣,只觉得浑身都松快了几分。
  待她收拾妥当,赵栖梧也简单梳洗过,换了一身舒适的月白寝衣,墨发松散地披在肩后,更添几分慵懒随和。
  两人上了床塌,月瑄躺在床榻内侧,她闭上眼睛,往赵栖梧身边靠了靠。
  意识在身侧少年沉稳的呼吸和熟悉的清冽气息中渐渐消散,没多久就陷入了睡眠。
  夜色渐沉,驿站内归于寂静,只有风声偶尔穿过窗缝,发出细微呜咽。
  月瑄睡得并不安稳。
  许是连日奔波,又或是这陌生环境里的异样气息,让她始终处于浅眠状态,一点细微的响动便能将她惊醒。
  就在她又一次因窗外风声而蹙眉,无意识往赵栖梧身侧缩了缩时。
  一声凄厉惊恐的惨叫骤然从楼下传来,紧接着是桌椅被猛烈撞倒、木头碎裂的巨响,以及粗野的怒骂和猖狂的笑声,中间夹杂着方才那几位年轻举子惊恐的求饶。
  “救命!好汉饶命!银子都给你们,别……别杀我!”
  “求求你们,放了我们吧!”
  月瑄猛地睁开眼,心脏狂跳,下意识就要撑起身。
  少年温热的手掌轻轻覆在了她的眼睛上,同时,另一只手在她颈侧某个穴位上极轻地一按。
  “睡吧,瑄儿,”赵栖梧低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,“没事的。”
  一股轻柔的力道涌上,月瑄甚至来不及反应,意识便迅速沉入黑暗,陷入无梦的安眠。
  确认怀中少女呼吸彻底平稳绵长,陷入深沉的安眠,赵栖梧这才轻轻掀开锦被,动作极缓地抽出被月瑄下意识攥着衣角的手。
  他无声下榻,走到衣架旁,拿起那件天青色锦袍从容穿上,系好衣带。
  方才的慵懒随和一扫而空,昳丽的眉眼在昏暗光线下只剩下沉静的冷冽。
  楼下混乱的声响已然平息,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呻吟和压抑的啜泣。
  赵栖梧走到隔壁更能看清,整个驿站的房间窗边,他推开了窗户。
  夜风带着寒意从窗口灌入,吹动少年未束的墨发,他立在窗边,目光平静地扫过庭院。
  庭院中,原本喧嚣的打斗声已归于沉寂,只剩下夜风穿过枯枝的呜咽。
  几个被吓得魂不附体、衣衫染血的年轻举子瑟缩在角落,被两名暗卫无声地护在一侧。
  地上横七竖八倒着十几个蒙面山匪,大多被卸了关节或打晕,动弹不得,呻吟微弱。
  肖肃立在庭院中央,手中的长剑尚在滴血,面色冷峻,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,搜寻漏网之鱼。
  就在这时,一个身影突然从驿站侧后方柴房的阴影中窜出,动作极快,朝着驿站后的山林方向狂奔。
  那人正是方才带头夜袭,此刻见势不妙想趁乱逃窜的山匪首领。
  肖肃眼神一厉,正要追击。
  站在窗边的赵栖梧却缓缓抬手,止住了他的动作。
  他目光平静地追随着那仓皇逃窜的背影,薄唇微启,声音不大:“弓。”
  几乎是话音落下的瞬间,他身后一名暗卫已从背后解下一张通体乌黑的劲弓,并一支尾羽雪白的雕翎箭,恭敬地双手奉上。
  赵栖梧伸手接过。
  他站在窗前,身形未动,只是搭箭,扣弦,开弓。
  动作流畅自如,没有丝毫迟滞,仿佛做过千百遍。
  弓弦缓缓拉开,发出细微而充满力量感的“咯吱”声。
  他修长的手指稳稳扣着箭尾,骨节分明,在月色下泛着冷玉般的光泽。
  昳丽的侧颜此刻线条冷硬,眸光沉静如深潭,锁定了远处那个已逃出几十步,即将隐入山林黑暗的背影。
  夜风吹拂,扬起他额前几缕墨发,也带起他宽松的袖袍。
  他并未瞄准太久。
  呼吸微不可察地一凝,指尖倏然松开。
  “嗡——!”
  弓弦震颤,发出清越的鸣响。
  那支雕翎箭离弦而去,快如闪电,划破冰冷的空气,带着尖锐的破风声,瞬间穿越了数十步的距离!
  “噗嗤!”
  一声沉闷的、令人牙酸的入肉声响,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。
  远处,那正在狂奔的山匪首领身形猛地一僵,随即向前踉跄扑倒。
  一支长箭精准无比地贯穿了他的右腿腿弯,将他死死钉在了地上。
  剧痛让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,在空旷的山野间回荡,惊起几只夜栖的寒鸦。
  山匪首领的惨嚎在夜风中渐渐微弱,最终只剩压抑的痛吟。
  肖肃已带人上前,将人拖了回来,与其他被制住的山匪扔在一处。
  夜色重归寂静,只有浓郁的血腥气在空气中弥漫。
  赵栖梧将弓递还给身后的暗卫,神色平静无波,仿佛方才那一箭只是随手拂去衣上尘埃。他并未理会庭院中的纷乱,转身走回了和月瑄的房里。
  赵栖梧放轻脚步走回内室,床榻上,月瑄沉沉睡着,眉眼舒展,对楼下刚刚发生的一切毫无所觉。
  他走到床边,俯身替她掖了掖被角,将被她无意识挣开些许的锦被重新掩好。
  然后又仔细将露在外面的手臂轻轻放回被中,动作极其轻柔,生怕惊扰了她的安眠。
  做完这些,赵栖梧才直起身,目光在她安宁的睡颜上停留片刻,随即转身,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,并轻轻带上了门。
  ps:
  (加更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