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七章·空
  洛芙娜要求搬回三楼。
  阿列克斯没有反对。他让管家把她的日常用品原样搬回。只是说:“有事按铃。”
  她抱走了那件旧裙子。阿列克斯站在四楼楼梯口,看着她走下去,没有开口挽留。她走到三楼转角时,停下脚步,等了一息。他没有跟上来。她继续走,回到自己的房间,把门关上。
  门合上的声音很轻。
  她开始长时间地发呆。
  有时在房间里,坐在床边,背靠着墙,眼睛盯着窗帘上的一道褶皱。那道褶皱从顶部垂到地面。她看着它,看一整天,直到夕光把它从白色染成橘红,再染成灰紫。她不吃午饭,女仆端来的托盘原封不动地端走。她也不觉得饿。
  有时在花园里。
  她裹着厚外套,坐在石凳上,盯着她自己种下的郁金香。花已经长到六寸高,绿茎笔直,顶端鼓出了小小花苞。园丁说,长得很快,过不了多久就要开了。
  她听着,没有回应,目光停留在那抹绿色上,但眼神没有聚焦。她不是在等花开,她只是不知道眼睛该放在哪里。
  她会在花园里坐到天黑。
  风把她的头发吹乱,她不动。露水打湿她的袖口,她不动。管家来问要不要加件衣服,她摇头。保镖站在身边,陪她一起吹风。
  她在想一些事情。
  想活下去的理由。
  为了哥哥吗?
  她想起通讯器里艾维德的声音,“给我时间,洛芙娜。等我。”
  她需要他,可他已经去了第七星区。她想起他单膝跪在草地上抱她,可那个拥抱之后,他还是走了。她是他不得不放下的负担,是海瑟尔家族交出去的一件物品。
  为了阿列克斯吗?
  她不想,她讨厌他。
  她找不到人生的目标了。
  她十六岁之前,目标是等哥哥回家,等父亲夸奖,等花园里的花开。分化之后,目标是等匹配结果,等婚礼,等丈夫的脚步声。她一直在等,一直在被动地接受命运的安排,可命运对她并不友好。它把她从艾维德身边夺走,塞进一个制度的玻璃罩里,然后看着她慢慢枯萎。
  现在她不想等了。
  可她也找不到别的事做。
  阿列克斯恢复了工作。
  他早上七点离开宅邸,晚上十点之后回来。日程重新排满,议会、军区、星区代表,一项接着一项。但他会尽量抽出时间陪她——中午回来吃午餐,或者晚餐时坐在她对面。
  他坐在餐桌一端,她坐在另一端。
  餐桌上摆着两份餐具。他切牛排的动作和往常一样精准,但偶尔会停一下,抬头看她。她面前的食物几乎没动,刀叉摆在盘边。
  “今天……去了花园?”他问。
  洛芙娜垂着眼睛,看着自己的手指。她的手指放在桌布上,苍白,细瘦,指节处因为长时间攥着膝盖而发红。她没有回答。
  阿列克斯等了三秒,然后低下头,继续切牛排。
  “北境的补给方案通过了。”他又说。
  语气像是在汇报工作。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。
  洛芙娜还是没有反应。
  她看着面前那杯清水,水面映着吊灯的光斑。想起小时候,艾维德带她坐公共巴士,车窗上的光斑也是这样一跳一跳的。那时她觉得光斑在跳舞,现在她觉得光斑只是在坠落。
  阿列克斯放下刀叉。
  他看着她,看着她空洞的眼神,看着她面前那盘几乎没动的食物。他的喉结动了一下,像有什么话想出来,但最终没有。他只是起身,绕过餐桌,走到她身侧,弯腰把她面前的盘子端起来,递给管家。
  “换一份粥。”他说。
  洛芙娜没有。她只是看着自己的手指,在桌布上轻轻蜷了蜷。
  夜里,她睡不着。
  她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后颈的腺体在临时标记消退后,又开始隐隐发疼。不再是剧烈的疼,是一种钝重的、持续的胀。
  她又在想念阿列克斯的信息素。清冷的雪松味,浓的时候像暴风雪,淡的时候像一缕从门缝下漏进来的光。
  洛芙娜闭上眼睛,把脸埋进枕头。
  枕头是新的,没有他的味道,也没有艾维德的味道,只有洗涤剂的淡香。她在这股寡淡的气味里,忽然感到一种巨大的、无边的空。不是孤独,不是悲伤,是空。像被抽掉了所有内容物的容器,像被擦掉了所有字迹的纸。
  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活着。
  没有去死的力气,也没有活下去的理由。她像一株被栽在土里的植物,根还在,但不想吸水了。阳光照下来,但她不想转向。
  她只是躺着,在黑暗里,听着自己的心跳。
  一下,两下,三下。
  心跳还在,呼吸还在,时间还在流逝。但她已经不在里面了。
  窗外,路灯亮了。她看着那片模糊的光,忽然想起艾维德说过的话:“你是这个家族最珍贵的东西。”
  那时她以为珍贵意味着被珍惜。
  现在她明白了。
  珍贵,只是价格。可是她连价格都不想当了。
  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肩膀,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。
  后颈的腺体还在发胀。
  (第二十七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