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
  和沈惊鸿聊天,都不用担心话头掉在地上,他就是那种,无论如何都不会让对方感到尴尬的类型。
  汀兰本身年纪也不大,今年不过十九,还是个小姑娘,顿时被沈惊鸿说得眉开眼笑,一双杏眼弯弯:“沈先生谬赞啦。”
  “不过,这个时间了,沈先生怎会来小厨房?”汀兰疑惑地问。
  “只是我与同行的友人,都还没有吃晚膳,所以想来这弄点吃的。”沈惊鸿解释道。
  不一会儿,
  烟囱里面炊烟袅袅,升向半空之中又骤然被夜风吹散开。
  却看厢房之内。
  本该是无杀一个人待的地方,屋内却出现了第二道声音。
  “你也是不夜城出来的。”
  黑暗中,一个凌厉的身影慢慢显现走出,赫然就是承影,承影这话不是疑问句,而是肯定句。
  无杀面无表情地坐在床头,右眼上面的断眉显得有几分狠厉,手却已经不动声色地摸到了腰间的短刀。
  没有回答,也没有说话,整个身体却已经紧绷了,蓄势待发,如果是从前,刚才他就已经出手了,但是现在无杀没有先攻击的原因,只是因为不想给沈惊鸿惹上麻烦。
  承影自然可以感受到无杀的敌意,他抿唇,怀中抱着长刀靠在窗边,目光紧锁着无杀。
  “你不必这么紧张,我对你并没有恶意,只是想问你一些事情。”
  “第一个问题,你是什么时候离开不夜城的。”
  “第二个问题,听说,不夜城的城主换人了,你知道吗。”
  “第三个问题,你被追杀的原因。”
  月色之下,窗户的阴影之中,坐在床头的无杀缓缓抬眸,眼神蓦地一沉。
  作者有话说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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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第9章 越界
  无杀并不信任承影。
  这是当然的,不夜城出身的人,存在的关系永远都只是相互厮杀、防备而已。
  承影显然能够意识到无杀的警惕,他抱着刀,看着无杀,语气不咸不淡:
  “不用这样防备我,事实上,我们可以交换消息,你也不希望一直把沈先生卷入危险之中吧。”
  听到“沈先生”这几个字,无杀轻微地动了一下耳朵,抬眸与承影对视,深邃的眼睛宛如两汪不见底的寒潭,周深萦绕着一种冰冷的气息。
  “看来想要让你说话,是一件很难的事情,你的基本功学得很扎实。”
  承影薄唇紧抿,思索之后道,
  “这是一件互利互惠的事情,细雨楼近些年来和不夜城也算是对上了,势同水火,不夜城麾下的蛇匪帮抢了我们的生意,楼主已然震怒。这世上没有完全安全之地,只有扳倒不夜城,扳倒所有向你们发出暗箭的势力,你和沈先生才能真正的安全。”
  阴影之中,无杀的面容棱角分明,神色忽明忽暗,冷厉的断眉皱了一下,最终他还是开口:
  “三年前,我离开不夜城。”
  “所以,之后的事情也只是听说,城主换了两个,第一个城主死于前来挑战的剑客手下,那个剑客做了一年城主,又被老城主生前的刀,薛红衣给杀了。”
  “至于你说的最后一个问题,我不知道。”
  在不知道承影是敌是友的情况下,他选择保留信息,江湖和朝廷看似分开独立,实际上江湖和朝廷之间多的是千丝万缕的关系,多的是各种利益链。
  闻言,承影并没有感觉很失望,毕竟有所保留也是正常的,他只是低声道:
  “但愿你不知道吧,上边都快天翻地覆了,宁可错杀一千,不肯放过一人,但凡涉及进去的人,成堆成堆地死,如今不夜城的城主薛红衣为了从朝廷大案里面摘出不夜城,杀了不知道多少人。”
  无杀与沈惊鸿这一路上受到的两波刺杀,第一波不知是谁派来的,但是第二波一定是不夜城的人。
  “你不愿说,也没关系。”
  承影低头摆弄怀中的刀,刀名“长恨”,当真是世事长恨,不可释怀。
  “看在同是不夜城出来的份上,给你个提示,沈先生是个很好的持刀人,看来上天给你挑了个很好的主人。”
  “不是。”无杀突然道。
  “……什么?”承影问。
  “不是主人,亦不是持刀人。”无杀言简意赅地解释。
  听到这话,承影倒是真的有些惊讶了,
  “竟然不是吗,看来是我误会了。”
  无杀抬眸,夜色之中,眉眼之间带点攻击性的锋利:
  “刀剑本身就是不夜城的商品,哪里有什么资格自己选主人,听你这么说,似乎你对持刀人有所不满。”
  早在山谷之中,援兵天降的时候,无杀就注意到了,细雨楼内部,也不见得有多么铁桶一般,看起来是忠心,但是又不是完全的忠心,承影和细雨楼楼主之间的气氛,总让人感觉很奇怪,就好像双方都心有芥蒂一般。
  奇怪,真是奇怪。
  若说他们真有矛盾,却又能如此表面平静的相处,更叫人觉得不可思议。
  “不满…我怎么敢有所不满。”
  承影闻言,骤然从眼中流露出痛色,又立刻遮掩在睫羽之下,不愿被人察觉。
  他自嘲地想,正在赎罪的叛徒,又怎么能有所不满呢。
  突然,两人同时一顿。
  只听外面传来平缓有力的脚步声。
  有人来了。
  或者说,沈惊鸿回来了。
  承影心中暗自决断,不能再留,他最后看了一眼不为所动的无杀。
  “你若是之后愿意告知,可来寻我。”
  然后,他身形一动,只见轻轻一跃,身形轻盈地掠过窗棂,如同夜色中的一抹淡影,悄无声息地翻出了窗外。
  下一秒。
  “吱呀”一声,门被推开了。
  只见沈惊鸿踏着轻快的步伐,手中稳稳地端着一碗还冒着腾腾热气的面,那袅袅上升的蒸汽在昏黄的灯光映照下,显得格外诱人。
  “无杀,不好意思,实在是去了太久了。 ”
  沈惊鸿笑了笑,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床头的位置,只见无杀静静地坐在那里,身影在昏黄的灯光下被拉得长长的。
  见沈惊鸿进门,无杀连忙从床头站起,脸上的冷厉一扫而净,锋芒全部收起,好似融化了的冬日寒冰一样,骤然回温变暖。
  他低头道:“您回来了。”
  完全就是对待主人的态度,像是迎接主人回来的小狗一样。
  明明刚才还对承影说,不是主人也不是持刀人,如今,无杀却摆出这样的一副姿态,心里在想什么,恐怕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了。
  沈惊鸿缓缓走近,将手中的面轻轻放在一旁的木桌上,热气缭绕中,他轻声说道:
  “去小厨房煮了碗面,趁热吃吧。”
  医者声音永远都是这样的温和而亲切,如同这屋内的烛光一样,温暖而不刺眼。
  无杀微微抬头,目光与沈惊鸿相遇,他轻轻点头,起身走向木桌,却也不坐、也不动筷,只是目光有些愣愣的,看着这碗热腾腾的面。
  “这是?”
  沈惊鸿一笑,
  “给你做的晚饭,你不是还没吃晚饭吗,饿着肚子睡觉总不好,更何况你还是个伤患。”
  “不是,您为什么会……”
  无杀还是愣愣的,这时候,刚才还很敏锐的脑子,一瞬间就转不过弯来了。
  就像是被这碗面热腾腾的水汽糊住了一样。
  “嗯,”
  沈惊鸿想了想,道,
  “因为我也没吃晚饭,饿了,所以就去小厨房找点吃的,顺便给你带个晚饭。”
  “您,已经吃好了吗?”
  无杀猛地抬头,看着沈惊鸿在烛光下如玉的面容,说不清是失望还是不失望。
  “啊,是啊,吃好了已经。”沈惊鸿略微有些头大地说。
  得益于汀兰的“功劳”,越帮越忙地把糖当成盐递给他,沈惊鸿只能被迫吃了一大碗的糖水面,这才又重新给无杀做了一碗。
  “怎么站着,坐吧,”
  沈惊鸿笑眯眯地把无杀按在椅子上,又把这一碗热腾腾的面推到无杀面前,
  “趁热吃,但是小心烫。”
  明明肩膀上的力道如此轻柔,但是无杀却异常驯服地,顺着肩膀上的力道坐在了椅子上,眼神直直地看着那碗平平无奇的面。
  这一刻,什么规训,什么刀剑,已经通通被无杀丢到脑后了。
  在此时,无杀终于知道,这世上最有力、最牢固的锁链,并非是由钢筋打造而成,而是这日常之中最琐碎的点滴。
  无论是温柔的抚摸,还是关怀的笑容,那些东西才真正能驯服内心孤独之人。
  在混沌黏腻又血雨腥风的曾经,无杀的心仿佛被一层看不见的寒冰紧紧包裹,外界的温暖与光明,于他而言,不过是遥远而模糊的概念。
  但他也曾于缘分之中,窥见人间一缕,当真是惊鸿一睹,好似温柔的天光穿透大雾阴霾,余震未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