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5章
  许暮终于过上了心心念念的安稳生活:每日巡视茶园,指导徒弟们制茶,研究新的茶品,有家人陪伴,有珍视之人环绕在身旁……是他一年前,也是他前一世,不敢妄想的生活。
  顾溪亭起初还处理些从都城转来的紧要文书,后来他已阅不回,送来的文书便越来越少……
  他更多时间会陪着许暮在茶山散步,或在书房看书,哪怕只看着许暮给他泡茶,便觉得心情舒畅。
  远离了都城的喧嚣与边关的血火,许暮整个人都像是被云沧温润的山风水汽重新滋养过,悄然发生着变化。
  他眉目间舒展开来,那份常年萦绕的清冷疏离感淡去了许多,整个人变得通透而温和。
  当然,他也变得有些……调皮!
  有次顾溪亭在书房小憩,醒来时发现鼻尖被某人用蘸了墨的笔轻轻点了一下。
  罪魁祸首许暮正假装若无其事地在旁边看书,只是微微泛红的耳根和忍不住上扬的嘴角泄露了秘密。
  顾溪亭也不拆穿,只是趁其不备,将人拉过来,用额头顶着他的额头,低笑着问:“昀川,学坏了?”
  许暮便笑着躲闪,书房里一时充满了轻松愉快的气息。
  一日,许暮独自在书房画图。
  画纸上是一只姿态翩跹、线条简练、优雅灵动飘逸的仙鹤,正迎着初升的红日。
  红日画得尤其用心,线条也是红墨缠绕,虽只寥寥数笔,却有种蓬勃而温暖的生命力。
  醍醐和冰绡被叫进来时,看到的就是这幅画,两人都有些疑惑。
  许暮放下笔,示意她们近前:“当初在都城时留下的那道旧疤……”
  提及此事,许暮已不再后怕,他声音很平静,耳尖却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:“每次你们大人看到,都要难过一阵子。”
  都城的风云已成往事,他实在不想在自己身上、在顾溪亭心里,总是横着一道伤。
  只是他这个每次……醍醐和冰绡何等聪慧,立刻心领神会,对视一眼,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然和一丝笑意。
  还能是什么时候?自然是那时候!
  许暮继续道,语气尽量坦然:“我想着,若在这里,用特殊的染料,纹上这个图案,或许能遮一遮,只是不知,是否可行?”
  醍醐仔细看了看那图案,又回想着许暮伤口的位置和恢复情况,伤口在当时护理得极好,几乎没有凹凸不平的情况,颜色也是淡粉色,那红日应当就是遮盖此处的。
  冰绡也拿起画纸,仔细端详那红日的用色。
  片刻后,醍醐沉吟道:“公子,纹刺本身,用特制的药草染料,配合金针浅刺,痛苦较小,也能确保染料深入肌理不易褪色,遮疤是没问题的,只是这红日的颜色……”
  她犹豫片刻补充道:“容我们二人研究一下!”
  许暮感激不尽,此时他还不知往后要发生什么……
  醍醐和冰绡将画纸带走,回到自己的鉴真堂。
  一番研究后,冰绡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:“这红日,若是用寻常朱砂配以茜草,便是稳重的赤红,但若……加入一味相思豆的萃取汁液,再辅以几味温性的药材,这颜色看来便是偏橘的暖红了!”
  醍醐仔细看着她配出来的颜色,跟图纸对照:“确是许公子图中的颜色!”
  只是两人似乎忽略了,或者说压根没觉得有问题的是,这相思豆……当人身气血加速运行,体表温度升高时,相思豆的特性会被激发,颜色便会逐渐转深,变成更鲜艳的朱红甚至绯红。
  纹刺的过程比想象中顺利,特制的麻药减轻了大部分痛感,只留下细微的刺痒。
  醍醐下针极稳,冰绡调色精准。
  仙鹤的优雅飘逸,红日的温暖灵动,渐渐在许暮心口偏上的皮肤上显现出来。
  图案完美地覆盖了那道淡粉色的疤痕,栩栩如生,为那片原本带着伤痕印记的肌肤,注入了全新的生机与美感,清雅不凡,竟平添了几分别样的风致。
  二人仔细交代了后续护理事项,便悄然退下,许暮回到卧房,对镜自照。
  镜中,那只丹鹤仿佛随时要振翅高飞,而那轮红日,正正位于心口上方,随着呼吸微微起伏,散发着温暖的光晕。
  他轻轻抚过图案,心中竟有些奇异的平静与满足。
  傍晚时分,顾溪亭处理完手头一点杂事,推门进来。
  见许暮只穿着一件宽松的寝衣,衣领微敞,正站在窗边望着外面的茶园暮色。
  顾溪亭走近,很自然地想从背后拥住他,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许暮微敞的领口,落在那一抹鲜艳的色彩上。
  他的动作顿住了。
  指尖带着一丝不确定,极轻地抚上那细腻的纹理,感受到与周围肌肤略微不同的触感,以及那鲜艳得有些夺目的色彩:“这是……”
  他起初有些疑惑,待凑近了,借着窗外透进的最后天光,看清那是一只姿态翩然的仙鹤,正对着一轮饱满的红日。
  而红日的位置,恰好覆盖了……覆盖了那道他每次触碰都心生刺痛与后怕的旧疤。
  顾溪亭的瞳孔骤然收缩,呼吸在瞬间变得粗重滚烫,他不是傻子,立刻明白了许暮的用意。
  他心里翻涌着铺天盖地的感动,还有几乎要将他理智烧毁的炽热:“昀川……”
  他的昀川,总是这样。
  用这样无声的,却直击他灵魂最深处的温柔,来抚平他所有的不安与伤痛。
  他竟用这样的方式,将那道曾经鲜血淋漓、差点让二人分离的伤疤,化成了属于他们之间充满生机与希望的印记。
  许暮本就肤色白皙,被那暖橘色的图案一衬,更显得肌肤如玉,有种惊心动魄的艳丽。
  再加上洞悉了他这番深意,顾溪亭心中激荡,那根名为理智的弦,瞬间崩断。
  接下来的一切,便失去了控制。
  天色尚未完全沉寂,顾溪亭已一把将人打横抱起,走向内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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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从温暖的橘。
  到炽热的朱。
  再到浓艳的绯。
  自此,这便成了他们二人之间秘而不宣的乐趣,也成了连接两人心意的最温柔纽带。
  时光在云沧的青山绿水间静静流淌,茶园里的茶树经历了一轮轮采摘,又冒出新芽。
  卜珏在醍醐冰绡的精心调理和顾意孜孜不倦的骚扰下,身体一日好过一日,已经能慢慢在园中散步,偶尔还能帮忙指点一下小徒弟们晒茶。
  许诺的武艺和兵法见解日益精进,顾停云偶尔的指点总能让她豁然开朗。
  顾意似乎终于在某次路过晏清和祭奠兄长时,结结巴巴地说出了些什么,晏清和摇扇子的动作停了好久,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,揉了揉顾意的脑袋:“你真是够讨厌的……”
  顾溪亭和许暮的日子,平淡而充实,或许因为胸前的图案,倒也没那么平淡……
  有时候,顾溪亭会从背后拥住正在查看账册的许暮,下巴搁在他肩头,低声说:“就这样过一辈子,真好。”
  许暮总是会放下笔,微微侧头,蹭蹭他的脸颊。
  他们都心知肚明,这样的宁静并非永恒。
  西南虽定,西北已稳,东海平息,但大雍百废待兴,四方未必全然安宁。
  昭明的皇位仍需稳固,新政的推行会有阻力,边境之外仍有虎狼环伺。
  许诺的将军之路刚刚启程,她注定属于更广阔的天地。
  未来还有风雨,还有不可知。
  或许某一日,边关烽烟再起,许诺会披甲执锐,奔赴属于她的沙场;或许某一日,朝堂再有波澜,顾溪亭和许暮仍需返回都城,应对诡谲风云……
  但,那又怎样呢?
  他们早已携手改写了原本可能走向悲剧的结局,牢牢抓住了彼此的手。
  拥有了可以相依为命的爱人,拥有了血脉相连的妹妹,拥有了亦亲亦友的家人伙伴,拥有了这片可以安放身体与灵魂的茶园青山。
  经历了最残酷的离别,也见证了最深情的相守,穿越过最血腥的战场,也回归了最平凡的人间烟火。
  他们的心被战火淬炼过,被离别撕裂过,也被爱与温柔一点点滋养,变得比以前更加坚韧,更加懂得珍惜。
  未来的路,或许还会有短暂的分离,有必须肩负的责任,有需要迎接的挑战。
  但只要回头,家就在这里,灯永远为他们亮着,茶永远温着。
  茶山常在,绿叶长存,茶香袅袅,岁月温柔。
  一切美好,未来可期。